游客在韩国济州岛的城山日出峰游览，新华社发
曾几何时，这座岛是东北亚为数不多的海滨度假胜地。9公里长的细沙海滩，是许多韩国人逃离半岛寒冬的首选之地。
济州岛位于北纬33度左右，与江苏中部偏北纬度相当，岛上随处可见热带植物棕榈树，被韩国国内媒体称为“韩国的夏威夷”。又由于实行对外国免签政策，济州岛也吸引了包括中国在内的大量东亚游客。
然而，2026年的暑假，济州岛却化身为“恐怖岛”。在韩国社交媒体平台，一个名为“济州恐惧症”（제주포비아）的词条开始冲上热搜榜。而这背后，是一连串令人揪心的失踪与死亡事件。
韩国济州岛/新华社记者 姚琪琳 摄
8月22日至24日72小时内，济州岛警方在四处不同地点，先后发现了四具失踪人员遗体。
尽管警方表示没有证据表明这些死亡案件之间有关联，但是“3天4具遗体”的消息，仍在韩国社会投下震撼弹。社交媒体上，“济州岛有连环杀手”等传言迅速扩散，有网友甚至制作了详细的“失踪人口地图”。恐慌情绪在网络上持续发酵。
在中国的社交平台上，一度将济州岛视为免签度假胜地的游客们，也发出了“这段时间济州岛不能去了”的感叹。
“3天4尸”
8月22日，济州市旧左邑松堂里，一名农工发现了一具部分被掩埋的成年人遗骸。到场的警方经过初步法医评估，认为死者是一名身份不明的60多岁男性，已经死亡了好几个月，遗体已呈白骨化状态。他的家属于7月2日报案称其失踪，被一名姓夫的警员以“已联系到本人”为由虚假结案。
就在不到24小时后，8月23日凌晨3时许，济州市朝天邑新兴里附近海域，一名夜钓者发现海面上漂浮着一具遗体。海警打捞后确认死者为70多岁男性，该男子于8月22日刚被家属报失踪。
两起发现间隔不足一天，济州岛上的不安情绪开始蔓延。
真正的舆论风暴在8月24日集中爆发。
当天上午9时35分，警方在涯月邑的一处溪谷附近发现第三具遗体。仅过一小时，上午10时46分，搜索队在翰林邑一片棕榈树农场内发现了一具女性遗骸——经初步辨认，是失踪104天的37岁女子（音译）。
2026年8月24日，警方在济州市翰林邑水原里一棕榈农场发现了数月前失踪的张美兰尸体，搜索队正在现场检查/图源：视觉中国
她于5月12日晚离开住处后失联，5月15日男友报案，却被22日案件所涉的同一名夫姓警长以“已通话确认安全”结案，事后却查证他们并无任何通话记录。遗体发现地点距离她租住的民宿仅约400米，步行不过十分钟，而她的手机和失踪时所穿衣物均在现场。
短短三天，济州岛四个不同地点惊现四具遗体。韩国媒体蜂拥而至，电视台的直升机在岛上空低飞盘旋，舆论焦点迅速从“连环发现”转向警方内部惊人的渎职行为。
9月1日，韩国检察方发布声明，指济州岛的一名负责调查失踪人口的警察承认，为了避免额外工作，在未进行调查的情况下就给多起失踪人员案件结案。
“3天4尸”的事发，让济州岛陷入一场失踪人口疑云之中。
失踪104天的张美兰
在这四起案件中，引发最大讨论的，是失踪104天的张美兰。
5月12日晚10时15分，37岁的张美兰离开位于济州岛翰林邑的住所后，再未归家。三天后，即5月15日18时43分，家属向济州岛警方报案。
然而，短短2小时33分钟后，当晚21时16分，负责此案的夫姓警长便在系统内写下结案记录：“已与失踪者取得联系，人很安全，只是不愿透露位置。”
这个案子报案不到3小时，就在济州岛的这个警察局结案了。
但是张美兰的家属，依然在苦等。到了7月19日，张美兰的家人直接跟韩国首都首尔的警方联系。首尔的警方发现，夫警官其实一直没有跟张美兰取得联系，并将张美兰的资料从失踪人口库中删除。
到了8月24日上午10时46分，搜索人员在距离张美兰住处仅约400米的棕榈农场中，找到了她高度腐烂的遗体。此时，距离她失踪已过去104天。
张美兰家属曾在社交媒体上发布寻找她的传单
张美兰并不是牵涉夫警官的唯一一个死者。在“3天4尸”事件中，有两起案件都是由夫警官经手处理并且快速结案。得知济州岛警方如此草率，韩国舆论一片哗然。在巨大的压力下，韩国国家警察厅宣布对过去三年大约31万宗已结案的失踪人口案件全面翻查。
被韩国检方逮捕后，夫警官虽称自己是“为避免额外工作而草草结案”，然而，围绕张美兰案件的疑云却还没散去。就在张美兰遗骸被发现后，韩国警方迅速判定张美兰是在棕榈树林里上吊自杀，并且宣称找到了自缢的绳子。
但是韩国社交媒体上不少声音质疑，棕榈树树枝真的能够承受一个人上吊的重量吗？张美兰父亲在27日对当地媒体说，那片棕榈树林是女儿生前一直害怕的地方，晚上出门更是绕开行走。他说自己怎么想，也难以理解，张美兰在5月12日晚上自己会跑到那片漆黑的地方。
2026年8月24日，韩国济州岛济州市，警方封锁了济州市翰林邑水源里一处棕榈农场的出入口，该农场内发现了数月前失踪的张美兰的尸体/图源：视觉中国
警方前后不一的表态引发了从总统到民众的广泛不满。总统李在明8月25日公开批评“近期警方纪律松弛、在公共安全事务上不负责任已成为严重问题”。9月1日，李在明再次表示，少数害群之马损害了多数勤勉警察的名誉。
与此同时，济州岛警方留言板涌入大量投诉帖文，网上甚至出现了“警察与器官贩卖组织勾结”“警察直接参与犯罪”等毫无根据的阴谋论，部分帖文浏览量超过90万次。
“济州恐惧症”
随着“3天4尸”事件在韩国舆论场发酵，济州岛渐渐被渲染成一个充满未知恐惧的“黑箱”。
它的背后是否藏着一个连环杀手，岛上的各种暗角是否还藏有未被发现的尸体，或者复杂的黑帮网络，甚至是否存在一个跨国人口贩卖集团，诸如此类的猜想也大量出现在社交媒体平台。
“济州恐惧症”一词，也许道出了韩国人此时对这个“韩国夏威夷”的矛盾心态。多年来，济州岛一直是韩国人心灵受挫后的“治愈之地”，就连日剧《孤独的美食家》剧场版，也有一部分在济州岛取景。
但是，如今的济州岛，在一些人眼里变成了远离韩国本土的危险孤岛。那些自称患上“济州恐惧症”的韩国网民，把济州岛塑造为一个充斥各种暴徒和劫匪的犯罪温床。根据2024年的数据，济州岛每10万居民的犯罪案件约为4500起，是韩国犯罪率最高的地区。
济州岛的犯罪率在逐年增加/图源：朝鲜日报
韩国电视名人洪惠格在济州岛居住了七年。她在Instagram的帖文中写道：“只要稍微偏离小径一点，你就会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即使尖叫也无人听见的地方。我并不建议女性或男性独自在这附近活动，哪怕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或是走在铺好的柏油路上。”
围绕济州岛的治安问题，韩国年轻偶像歌手成贤宇在2021年的遭遇，也重新被拿出来讨论。在今年2月，这位歌手在视频平台“油管”上发布了一条视频，声称自己在2021年去济州岛采风的时候，因为一点口角摩擦，差点被一个路人拿刀杀了。
成贤宇回忆自己在警察局写笔录时，一名警官问他：“你为什么这么惊讶？”并补充说，在济州岛沿海地区的渔民群体里，这类持刀威胁很常见。这条2月份发布的视频，如今又被大量转发。
济州岛/图源：Unsplash
事实上，早在2010年前，韩国社会就刮起一阵“单人旅行”（hon-nam/hon-yeo）的潮流。而济州岛由于有一条著名的海滨步行走廊，就吸引了不少希望独自到海岛排解心情的韩国人。这也滋生了一系列暴力犯罪事件。在2018年，一名有犯罪前科的民宿老板杀害了一个前来投宿的“单人游”女游客。
在济州岛定位为“国际旅游岛”的语境下，“3天4尸”事件也促发了韩国网民对外国游客的恐惧和反感情绪。济州岛约有67万常住人口，但每年要接待游客的数量超过1300万人次。一些韩国人认为，济州岛在韩国各省份中背上“犯罪率第一”的骂名，少不了外国游客的“贡献”。因为犯罪率的分母是常住人口，分子却包含了游客相关的犯罪。在一些韩国人看来，济州岛警察局之所以被日常工作拖垮，就是因为济州岛的游客成分过于复杂。
眼看济州岛变得“危险”，不少韩国人对这个曾经的“疗伤之地”感到抗拒。据济州旅游组织统计，今年7月份共有122.8万游客去过济州岛，其中本国游客同比去年减少了9万人次，下降8.5%。
2026年7月，济州岛游客人数为122.8万人，同比减少8.4万人。其中，国内游客96.3万人，同比减少9万人/图源：首尔新闻
毕竟，这是一个许多外国游客不用签证就能来的旅游热门地点。但在不少人的眼中，这也意味着，它是一个充满各种三教九流人士混杂的法外之地。外国犯罪集团在济州岛染指人口拐卖乃至器官贩卖之传言，也在“3天4尸”事件后浮上水面。
这不是济州岛第一次令韩国本土国民产生恐慌和排外情绪。2018年，大约有500多名也门人，借助免签政策来到了济州岛，然后就地申请难民庇护。
此事在韩国本土引起轩然大波，韩国国民甚至联署请愿信，请求韩国政府尽快赶走岛上的也门人。这场韩国历史上引发最激烈社会争议的难民事件，让济州岛的旅客免签政策受到巨大压力。反对收留也门难民的声音，成为当时韩国社会的主流。2018年6月1日起，韩国政府将也门从免签对象国名单中移除。
但在全球旅行已经普及的时代，济州岛对大多数国家的免签政策估计是难以收回的。毕竟，摆在眼前的利益还是非常诱人。
远离韩国本土的济州岛，多年来成为韩国政府争夺跨国旅游资源的一块吸金石。就像很多国家的旅游胜地那样，一方面要为自己母国吸纳旅游资源，另一方面在非常时期还是得承受本国人的各种骂名。
估计，“济州恐惧症”还是会发作一阵子，尔后又继续潜伏到下一次舆论狂欢的周期。
作者 |远游
编辑 | 张来
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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